李慧漱
艺术史学者,美国加州大学洛杉矶校区艺术史系教授。学术专长为中国艺术与视觉文化,尤以南宋绘画领域为其研究特长,并对女...[详细]

李慧漱:胸有丘壑 静里春秋 2015-11-28

采访:凉弘

李慧漱教授,问答之间充满了智慧,她对于艺术、历史、女性的话题都有自己的深刻思考。她是台湾大学艺术史科班出身,师从台北故宫博物院书画研究巨擘李霖灿先生,后留学耶鲁大学,成为艺术史家班宗华的学生,在南宋书画以及性别研究领域开辟出一方新天地。如今执教于洛杉矶加州大学,自称是“温和的叛逆型”。看似柔软之中,却有着自己的意志和主张,看似娇弱之身,却有着自我的坚持和魄力。

 

今年十月份,她参加北京大学艺术学院举办的“黉门对话”学术会议。在研讨会上,李慧漱以《西湖清趣图》长卷(美国华府弗利尔艺术馆藏)为核心线索,并其他各种存世视觉以及文献材料,探讨以南宋京城临安西子湖为中心所制作的胜景图像中,(地)图与(绘)画、地景的呈现(depiction) 与再现(Representation)、政治与文化空间的表达、以及历史记忆的作用等论题。独树一帜的视角和见地,颇为引人关注。

中国女性艺术家网:感谢您接受我们的采访,请问您如何看待现在的媒体与艺术的关系?

李慧漱:我愿意接受你的访问,主要的原因是觉得你们的网站颇有理想,但是我更想了解的是你们究竟是怎么做?

我在加州大学教书,学校体制很大。从一对一的指导研究生与大四本科生的论文写作;十来人的小班讨论课程;百人之内的中班教学;一直到数百人的通识大课,通通都有,所以教学上很重视方法。我们洛杉矶加州大学的艺术史系,非西方和西方的老师是一比一,平分秋色。系里曾经多达二十几位老师。非西方的教席中,中国的有两位(我本人和罗泰),韩国、日本、印度、南亚,都各有专人。此外,我们美籍韩裔的系主任,也兼做亚洲的当代艺术。所以,光是亚洲,我们就有七个专任,不仅是全美国,也是全世界最大的研究亚洲的艺术史系。

但是,不管我们再怎么发展,都要受制于课堂的情境,一次最多也只能教授几百个学生而已。反观,现在传媒,其触及面及影响力,则不可限量。我深切体会一个人在传统教学上的局限,因此希望透过你们媒体来起一些正面地的作用。此外,我也希望能借此来加持、鼓励你们这个新的媒体,树立好的形象。因为我觉得现在的中国非常缺乏不卑不亢的公论力量,所以这是让人值得期待的。

中国女性艺术家网:您融汇了东西方的文化,您觉得如何成长为一流的艺术理论学者?

李慧漱:无论中西,对学习、读书都各自有其知识架构及理论系统的。只是,国内向来风行的所谓理论研究,属于粗放的混乱,缺乏全面地认知与严谨系统地探索。而且体制上的包袱,也不易挣脱。

理论与方法都一定要有完整的框架,以及严密的思维逻辑,而并非演绎。比如说,我们学宋画,或学中国画,首先一定都要从标兵性作品入手,具细靡遗的研究到心领神会的程度,务必做到将研究的作品,刻印入脑子里,才能有初步鉴别的能力。当我们熟悉每个细节,理清了体系以后,其他作品就容易判断与定位了。所谓眼力,第一步就是需要详缮的积累经典作品的数据库。当年我们在故宫的老师们都是自己一生的经验累积,虽然他们的体验,未必能以现代分析式的方法系统化传授予我们。

然而,我们这一代因缘际会,恰恰处于新旧两代交替的冲击之下,何其幸运!除了,传统式的学习之外,也有机会受教于甫自西方学习艺术史回国的老师以及访问学者。他们重启发式教学,常常提问多于讲述,激发学生去思考。学生自己去读书、找答案。解题的过程中,需要反复不断地梳理思绪,建构理论框架。经过这种洗礼,进步就快多了。

此外,完备的文史哲素养、文献考据等等学术基本功力之外,我以为保持开放的心态,大胆的论证,小心的求证是最重要的。因为人文的东西,相对的,没有像科学一样可以证实的绝对答案。历史是相当程度人为的主观书写,而且是的被人剪裁过的,所以历史书写不尽可信。学过历史的都知道书写的过程就是一种有意识的剪裁,完全取决于观点。我要强调是,其实这不是绝对的对与错、好与不好的问题,而是如何运用个人的强项,保持开明的态度,吸纳别人的优点,来创造出有自己特色的论著。

我喜欢研究、思考,但是我不求以量取胜。我的心愿只是想要写一两本好书,让这一两本好书可以持续一段时间,而不仅仅是一种查阅的资料,或者是学术垃圾。我希望读者会有兴趣从头读到完,觉得是一个完整的体系,有共鸣与反思。为了这个信念,每十年写一本书,而且通常是将近二十年的积淀。

 

中国女性艺术家网:从女性角度来说,您觉得如何看待女性艺术的研究?

李慧漱:作为女性,我有自己崎岖漫长的心路历程。因为我成长于一个非常保守的家庭,有鉴于母亲与祖母的传统性别悲剧,我从小就暗自营造一个属于自己世界,想要超脱那些无法掌握自己命运的女性。

关于我个人在艺术史上的性别研究课题,首先要强调的是立场的设定;不高唱女性主义,而是中立持平的性别研究。比如我写宋代的皇后,绝对不是孤立地看性别与艺术,而是两边来回观看,力求还原历史情境。我问自己一个问题,为什么写宋朝?宋朝,宋代主义在性别研究上意义何在?历史上的唐宋变革之外,中国性别转型的一个关键时期。怎么转型?除了凸现宋代的特质,还需要研究宋代之前的传承来做为对照。所以我在梳理历史材料上就花费了很多时间,由宋而唐,朔回到武则天,再追朔到北魏的冯太后、灵太后。中国女性历史的传承与转折,脉络历历可循。

缘此,我归结出宋代的重要性,在于女性艺术典范的树立。其为后世元、明、清所追随的特质,在于所谓“上善若水”的中国女性模式。就像政治上女性“垂帘听政”的体制一样,它所表达的是一种非直接的,而是婉转间接式的运作模式。因为宋代在儒学、理学的钳制之下,进入了后武则天时代。儒家士大夫防范武则天再世,畏惧北宋真宗遗昭刘皇后垂帘决事,因此有宰相寇准密议请太子监国,暗中导演宫廷政变,以抵制刘后。

为何出现这种变故?警悟多才的刘太后为何招致如此大的阻碍?原因在于防范再出一个像武则天一样强大的女主。而刘皇后,充满了智慧,表面上非常低姿态地示意澄清,并一而再再而三的强调自己绝非武则天第二。当一个女人,必须如此表态时,我们就可以知道其政治与文化处境之艰困。刘皇后终究脱颖而出,树立了后武则天时代的典范——表面上温和顺势,像水一样,退居幕后垂帘听政;但事实上“号令严明,恩威加天下。”这种曲折委婉的操控,足称是中国女性运作的一个特质。所以,我采用“agency”的观念来研究女性与艺术。不囿限于一般所谓女性艺术家、赞助者的片面角色,而是以“agent”,女性作为“推手”的理念来架构,探索女性作为艺术创作与制作上能量生发的源头。

“推手”的角色是多重的,可以不断变化的,是灵活无比的;就像是福柯的权力论述一样,可以因时、因地、因人而变化,而且是相对性的。 一如中国阴阳的哲理,是相生相成的。

性别研究的问题,倘若意识到其作为“推手”的角色,那就可以无穷的探索。古代女性艺术家,为何寥寥几个?因为早就被边缘化而无法进入到正史之中。所以,性别研究对待女性,不是无谓地去填补历史,因为历史材料已经是断简残篇,无法还原。所以只能用不同的理论框架来推想。理论因此特别的重要。

试想,武则天作为艺术的“推手”,无所不包,甚至借用佛教传法的理念打造她建造洛阳神都为宇宙中心的政治与艺术蓝图,其视野与气度何其恢宏?岂能囿现于某种单一角色去揣摩她的高度与深度?因之,首先在理论与方法上一定要突破,兼容东方和西方的视野,才能够深入有意义的女性与艺术的议题。

 

中国女性艺术家网:宋代的杨皇后,您用了很长的时间研究这个人物,请问您为何情有独钟于此呢?

李慧漱:这要追溯回当年我在耶鲁的博士论文选题。其实原来不但不是情有独钟,而且是有意避开的,因为自己身为中国女性,所以有意的要避开女性议题,以免被贴上标签。但是在论文开题之前,来回的调查研究想要锁定的南宋艺术史题材中,却发现定调南宋特色的马远与夏圭的南宋后半期,宁宗杨皇后正是关键人物。她崛起微寒,完全凭仗自己的智慧与才华,成为“涉书史,知古今”的一代权后,不但权倾宁宗朝,而且左右了理宗的继立。因此当我意识到了这个历史情境之后,才得以抽丝剥茧地窥见她如何难能地从既定的、男性主导的儒家文化传统中找出生机,建构出自己的空间。所以,惟有全面地深入历史上的这些女性的情境,倾听她们的心声,才能发掘她们每个人的光华与独特性。

之后,从杨皇后的个案研究,上溯高宗吴皇后,北宋真宗刘皇后等等,而建构宋代后妃的艺术典范,并且与武则天等所代表的中世纪模式相对照,来论述并凸显宋代典范傲人的性别与历史意义。如此兜了一圈,完成了我的书Empresses, Art, and Agency in Song Dynasty China。说来也算是我个人的一种心路历程。我想再接再厉探讨中国独特的艺术与性别,所以继此书之后,过去十年来,也一直在进行男女性别声音在视觉艺术上如何表达与互换的另一部书,想从后宋时代的管道升、赵孟俯写到明末清初的柳如是、钱谦益。

我们活在二十一世纪当下的女性是幸运的。因为基本上,只要愿意,每个人都可以做自己的主人,关键在于认知以及真正的精神独立性。当然,实际上女性也面临很多的挑战,所以,我强调自我塑造与精神独立性。

中国女性艺术家网:您说“小景”无关于尺幅大小,而是另一种体察宇宙山水的哲学模式。如何解读您的观点?

李慧漱:小景是宋画的一个范畴。我觉得自己于艺术史的涉猎跨度不算小。虽然主要的学术研究是宋画与性别研究,但是我的研究也下及明末清初,比如八大山人,甚至偶尔涉及现、当代。回顾郭熙小景,缘起于哈佛大学“郭熙《早春图》”研讨会的邀约。想及已经有不少学者专门研究郭熙,所以在我介入这个议题时,首先便考虑到自己还能否“发人之所未发”?感情上,郭熙《早春图》是我在台大读硕士班时所作的第一个报告。当年主持的英国的老师,对我有的启发记忆犹新,因为他问了很多我当时想都不曾想过的问题, 尤其是关于如何解读《早春图》?虽然我对那张画的熟悉度可能比老师多,但他问的问题好,对我有很大的启发意义。

在回顾了一下郭熙画论《林泉高致》文本与其它作品之后,注意到郭熙文本关于“小景”的诠释,又想到自己以前写过一篇关于“惠崇小景”的论文。两相对照之下,因有新的发现,原来郭熙的“小景”无关大小,而且大多不小。

小景一词,于多数的宋画论者,向来是一个扑朔迷离的名词与画科。截至目前为止,小景的“小”字,一般多作形容词解,通常指“小而简逸”之景,如北宋文人传诵中僧惠崇所创始,状写荒寒闲暇的江汀坡渚景象并含蕴着诗意之致的山水小景画而言。此外也有作精雅一路笔致的“小笔”,或尺幅较小的小品山水与花鸟等来解说的。总而言之,论述的范畴包含了绘画的视觉模式,构图,笔墨风格,审美取尚,到实际上的尺幅大小等等。

郭熙《林泉高致- 山水训》中的山水论述,除了经典性的“三大” “三远”说之外,于此更揭示并总结了他在山水画创作中所谓的“宏图与小景”一体两面、双关并存的规范法则与理念。其中“宏图”一说与郭熙典范性的《早春图》等一类巨碑式山水的实践息息相关而广为人知;然而郭熙的“小景”的理念,究竟为何?又何关宏旨?从郭熙个人在《林泉高致》文本中对小景的申述来解析与提问,并对照存世归于李成与郭熙名下的相关画迹来重新审视此一课题。

环绕着郭熙对于山水画之“体与用”的理念与阐述,以及《早春图》等郭熙典范作品的解读,不但能对于郭熙的“小景”一说有所澄清与了解,并且对宋朝“小景”的认知有所补充。要之,郭熙的“小景”确切关乎宏旨,因为它不但有助于深化了解郭熙宏观与微观相互引发变通的宇宙山水观,并且对于自唐朝松石山水以来,南北宋山水画的变革提供了另一个思考的角度。

 

中国女性艺术家网:您曾经花了很多精力研究八大山人,您如何看八大的艺术?  

李慧漱:除了我个人的艺术品味,衷心仰慕八大山人之外,邂逅八大山人也是因缘际会。缘起于王方宇先生对耶鲁的感情以及他得自于张大千的一批八大山人书画精品收藏。王方宇先生曾经任教耶鲁,又与我导师班宗华有交情,故选定耶鲁大学与美术馆,共同策划一个里程碑性的八大山人大展与研究计划。我听闻王老师要来讲学八大山人并提供他的收藏作展一事,欣喜若狂,日以继夜地把图书馆所有相关的书籍过了一遍,以后的两年间更是全力投入。王老师一生专做八大山人,收集了很多文献资料,提供了我们研究的坚实基础;而班宗华先生读画的眼力也发挥了最大的作用。

参与八大山人这个展览,让我很彻底地学习到了怎么样研究艺术史,也见证了一个研究性的大展催生的种种挑战。在参与八大展的研究过程中,我尤其着迷于破解八大幽微难解的图像与诗文,发表了两篇八大与庄子“鱼鸟互变”寓意的学术文章。当年积累的大量研究材料,前年,又得以用来为《招隐》图录写了一篇《八大山人与河上花》的长文,将来,有机会希望再写一两篇,或就可结集成一本小书呢!

 

中国女性艺术家网:您一直关注西湖及南宋艺术,认为是雅致之时,您为何愿意花这么时间和精力,探究其特点?

李慧漱:参与了八大山人大展之后,稍窥其门奥, 因此要继续发展八大山人相关研究成博士论文也不难。但有朋友劝我,你既然对南宋情有独钟又有些心得,何不开疆辟土研究南宋?有意思的是宋画的研究,学者们做北宋颇成气候,可是于南宋画却相对地稀少。原因是南宋画作大多无款,一百五十多年的历史,在年份、分期上都很难着手确立,美术史家苦难理出来一个妥贴可行的架构。但我没有因此气馁,反而锲而不舍,奋力全面的在书画视觉文本并文献中,重新爬梳南宋材料中的新线索,试图理析出历史的情境与架构,于是就逐渐走上了南宋美术史的这块领域。

方法上,我首先必须突破研究一家在标兵作品上的局限,另寻他途来定调南宋的历史地理与艺术特质。之后,我体觉到南宋京城临安的西湖是个天造地设的坐标轴,一边是城市东城区、皇城,市井小民活动的地方;而另外的北、西、南三边的高低群山,则是佛寺道观林立的宗教圣地。圣俗两界,隔着西湖,相看两不厌。所以,我的心得是整个南宋艺术的题材与内涵,大都和西湖的地景或文化有着密切的关联。我现在写的一本书,就是以西湖为核心,探讨南宋以来到乾隆时期,一系列西湖图景的图写与再现。所以说,西湖和我有种莫大的因缘。

中国女性艺术家网:您对当前,艺术家群体的生态及中国艺术的发展现状,尤其是女性艺术家,有何自己的观点和看法?

李慧漱:在女性与性别研究上,有两大议题。首先女性文化与女性形象不能混为一谈。现在存留下来的女性的形象,大都是都是男性创造的,其实“他们”的观看和女性主体已经隔了些层了。女性作为被观察的客体,到底与女性文化有何关系?如何用这些素材?在知识架构上,要先认清楚,才知道怎么去解读。

另一方面就是女性艺术家的议题。中国当代女性艺术家,有许多相当杰出的。比如林天苗,气魄就很大,而且她的作品反映出很多女性强大的本质。当然,这是另一个很大的话题,不是三言两语可以交代清楚的。

但无论如何,在性别研究议题上,我觉得最重要的是,认清并凸显女性本质的内涵与男性的不同之处。西方现在的性别论述早就已经进化到这点了,大家都知道要问what's the difference? 不同的在哪里?而不是去填补什么女性艺术家的历史位置。女性艺术家也不必讳言自己的性别身份与认同,惟有坦然的面对,才能发挥个人的最大特质。


[声明]以上内容只代表作者个人的观点,并不代表本网站的观点。支持公益传播,所转内容若涉及版权问题,敬请原作者告知,我们会立即处理。
分享按钮